• 2010-09-13

    蓝领摇滚中的家和路

    之前说,汉克·威廉姆斯的美国,罗曼史只是暗夜中的一声鸟啼。而家和路,作为憩息和叛离的象征,构筑了乡村音乐经典的原型意象。在蓝调中,情况恰好相反,肉体的恣肆在此听凭酒神的指引,冲击着俗世的界限。家和路却始终没有像在乡村音乐中那样,耗费黑人乐人过多的唇舌。在南方黑人佃农大规模迁往北方的四十年代,蓝调是最好的引发或治疗乡愁的良药,但是至少在歌词内容上,其中也并没有太多的家园陈述。此一背景催生了影响深远的芝加哥电气蓝调革命,标志性人物Muddy Waters的歌子,在这一问题上依然延续着传统。他颂扬性爱的歌子数不胜数,但是怀念故土的作品却并不很多。早期有一首著名的“I Feel Like Going Home”,歌名被马丁·斯科塞斯拿来作了自己蓝调影片的片名。《蓝调百年之旅》一书把名儿翻成了“宛若归乡路”,精彩至极,但其实是误译,准确的说,无非是“我想回家”的意思。这里显露了另一特征,蓝调中即使唱到家和路,也多是直接的指陈,而没有乡村中那么多的象征意义。

    但无论是乡村意蕴悠远的迷失流浪,还是蓝调直抒胸臆的故园乡愁,其时家园再贫穷破败,也总还是心灵的绿洲。俄底修斯在神祇指引下的返乡传统,精神上依然照耀着沧海桑田的奥德赛之旅。再往后,凯鲁亚克们现代式的在路上,就成了彻底无家可归的恶魔征程。如若原初的故乡都满是异己的力量,那么上路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这即是Bruce Springsteen【Born To Run】的核心命题,他为此成了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的初级代言人。但是上路还不是蓝领摇滚最伟大的内容。对于绝大多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小人物,远去了年少轻狂,又掏空了心力迷梦,现实是逃无可逃的。此时唯有坚忍,在痛楚和绝望中守候一个永难兑现的承诺。所以在【Born To Run】之后,Springsteen推出的是【Darkness On The Edge Of Town】,歌唱那些逃离无望的人。脚下这片牢笼般囚禁自己的土地,是“Badlands”,也是“The Promised Land”。工厂的轰鸣淹没底层生活的绝望(“Factory”),街道的火焰照亮城镇边缘的黑暗(“Streets Of Fire”)。家园已经面目全非,歌声抱慰其中恐惧的人们。

    跟Springsteen相比,Lucinda Williams更多女性的柔情。碎石路上的车辙(“Car Wheels on a Gravel Road”)刻画着家庭妇女心里家的束缚、路的召唤,但女性慈爱的光芒总能让人跨过心碎的深渊。世界褪下狰狞的外壳,重新成为一片乐土(“Sweet Old World”、“World Without Tears”)。还有John Mellencamp,正如《Glee》中Kurt Hummel他老爹所说,Mellencamp的歌总是关于美国梦破碎之后的坚守和新的希望。这难道不是美国,得失输赢无常,梦想来去随心,但总为你留着“Pink Houses”,至少是在歌声中。

    美国音乐的各种形式对家和路有着各不相同的表现,这种形式和内容的联结让音乐和生活的对位不至于杂乱无章,音乐是理解生活的途径,生活是创作音乐的基础。而这一整套并非一成不变的规则,不可能因为一两个人的天才建立,必须要有坚实深厚的民间和大众基础。蓝领摇滚四大天王中,Bob Seger是蓝调味最浓的一个,但他作品在家和路这个主题上更多继承的是自乡村以来的白人传统,而不是自蓝调以来的黑人传统,这让他的音乐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魅力。也正是对不同传统的融合、创新,音乐像河流一样绵延不断、愈发开阔。人的生活和历史在此留存、歇息,生命因音乐而高贵,音乐因生命而不朽。在《滚石》杂志的百大乐人评传中,Jackson Browne说Springsteen同时立足于黑人与白人福音、蓝调和乡村、反抗和救赎。反抗和救赎这样的内容在蓝调和乡村等等形式中,不是一些空洞的名词,而与最广阔又最细微的生活紧紧联系在一起。所以一个非美国人玩乡村玩蓝调或者其它,就是把技术玩得比Jimi Hendrix还好,也很可能还是不伦不类,或者无非是个无关痛痒的游戏。当然不是说不能借鉴,但绝不是拿来即可的东西。这是美国音乐形式,根基是美国生活,形式和内容共同书写的,是不折不扣的美国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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