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8-06

    魔鬼与尘土

    重读《像一块滚石》,看到Bob Dylan说他看过的书,他说他喜欢读故事,但那是在发现民谣歌手之前,“民谣歌手能把歌唱成一本书,但只用了几段就做到了这一点。”

    叙事体的歌谣是无比伟大的形式,它有叙事艺术的特质,音乐和诗加以补足、升华,使之不需要长篇大论,同时还不像视觉艺术那样剥夺人的想象。这种形式早就在民间流传,可以轻易被人习得,不需要在技巧上苦心孤诣之后再说,有情感要表达,就跟着简单的和弦唱吧。所以,这同时是最真挚、最大众、最有生命力的形式

    每隔十年,Bruce Springsteen都会出一张原声吉他伴奏的叙事民谣专辑,80年代是【内布拉斯加】,90是【汤姆·裘德的幽灵】,00是【魔鬼与尘土】。编曲上,一张比一张繁复,【内】就一把吉他加口琴,完全是老板一个人在家里录制的,【汤】要复杂一些,【魔】就离原始、纯粹的原声民谣更远了。但是精神和歌词内容上,这三张都抓到了叙事民谣最本质、最精华的东西

    AMG的评论说,里根时代,美国被新的爱国热情和贪婪主义撕扯着,很多摇滚人在这一时期剖析了美国人的生活和精神困境,【内】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张;然后,在克林顿时代新经济和新技术的狂欢中,【汤】对多数人忽视的底层人物和社会问题进行了一次关照,比如墨西哥移民的艰难处境;再然后,【魔】说的当然就是小布什时代的小人物了。这样的讯息,我需要他们美国乐评人指点才能知道,借此多了解点美国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歌中小人物的情感感喟和艰辛生活,直接就能听出来,而这些共通的情感体验,是它们真正打动我的地方

    说两首歌。一首是【汤】中的“Youngstown”,这首歌从小镇发现矿石唱起,说到祖祖辈辈在熔炉边造大炮,又把孩子送到战场上当炮灰,然后说不仅是这儿,东西南北,故事都差不多。听到“Now sir you tell me the world's changed/Once I made you rich enough/Rich enough to forget my name”,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是啊,我们使国家变强变富,已经富到可以把我们的名字都一笔勾销了!这真是中国社会的绝佳写照,多少历史的灰暗尘土、多少普通人的情感和生活,都淹没在急剧变迁的时代中,没人关心,也不会被人记住,只要有逐年增加的GDP就好。歌子最后一段说,我死了,不要去天堂,那儿太干净,习惯不了,让魔鬼带我去到地狱的熔炉边吧,那儿更像我们生活的小镇——一首伟大的歌!

    另一首是【魔】中的“Reno”,这首歌非常简单,首尾两段都是对嫖妓场面的细致描绘,非常细,手指伸进下体什么都讲出来了,然后中间一段是主人公在嫖妓中想起了自己的爱人、家乡,三段,小人物的无奈和希望就完全唱出来了——“民谣歌手能把歌唱成一本书,但只用了几段就做到了这一点。”

    我不喜欢“抗议民谣”这个名称,民谣可以用来抗议,但抗议绝不是它的本职。听那些高喊口号或者只有咒骂的歌,总不能得到心底里的满足。这个就像我们高叫着咒骂世道艰难,只会越骂越难过,而听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悠然说:“日子真难啊”,心里就会安适下来,在那样的话里包含着坚忍和超脱——日子难,也得好好过。抗议不是民谣的本职,变革社会不是文艺的本职,在歌声中,唯有唱出人的真切感受给人以安慰,同时用音乐赋予人物的生命以尊严,这种尊严感可能是人物在实际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知道有人在歌唱我们的情感,知道我们的生命体验也能成为伟大的音乐并且在音乐中留存下来,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尤其今天,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是多么需要那样的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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