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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08
我的街机记忆

印象中第一次打街机,还是我妈带我去的。当时小镇上出现了两个新的娱乐圣地,大大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一个是歌舞厅,另一个就是街机游戏厅。歌舞厅主要是大人的天堂,其中散发着一种浓烈的时代情绪,留下了很多打破禁忌的传说。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像Honky Tonk歌曲或此类影视场景记录美国乡村酒吧神话那样,用作品留存自己的生活。当我试图回忆的时候,歌舞厅的故事一片模糊。对于不曾参与进去的事,又能想起多少呢。与之相比,街机店就不折不扣是孩子们的乐园了。我妈之所以带我去,是因为那家店是她一个朋友开的。我去玩之后,那位阿姨每天给我四个铜板,渐渐就让我玩上瘾了。那家店的机子不多,我偶尔会拿她的铜板到另一家大得多的店玩。她发现的话自然会说我几句。有一个场景给我留下了跟街机一样深刻的记忆,就是她会叫我站在门口,然后把门掩上,在门后换裤子。有没有穿作为当时性感标志的黑色紧身健美裤,现在想来就不确定了。
等到玩得超出一定限度,家里就加以禁止了。而随着沉迷于街机的孩子越来越多,因此产生的与师长的冲突让我们第一次体会到青少反抗同盟的感觉。被拎着耳朵从游戏房提溜出来的场景是屡见不鲜。我自己最严重的一次,是趁我妈去广播站的时候偷了她十块钱,结果两个铜板没打完她就找来了。但总的来说,那个街机的初兴期还是我的童年时代。那时的街机记忆,跟小溪、树林、田野、紫云英地等其它童年事物一样,总还是美好的。
到县城上初中之后,就不再那么纯真了。觉醒的青春期带来的迷茫自然会发泄到街机上面,更加复杂的感受取代了游戏的单纯和快乐感,直至成为街机记忆的主体部分。其中一个非常重大的转变,是游戏厅规模和格局的改变。过去那种几台机子的小店自然还大量存在,幽灵一样隐藏在小巷街角,收容着百无聊赖的少年。但同时县城里开始出现游戏一条街,一排全是游戏厅。此外,还有称作“俱乐部”的综合休闲场所,地方很大,街机、台球、录像厅一应俱全。这些场所自然成为大部分男孩子和小部分女孩子逃避又激发烦闷的奇境地,看SAN JI片、吹牛BI、打群架。然后忽的一下,青春期就过去了。电脑游戏房开始冲击街机的江湖地位,不久网吧就遍地开花。而当我还是固执地前往街机店,却发现更加年轻的孩子都在玩97拳皇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老了。拳皇的操作太过复杂,像不断冲到你面前的新世界一样。这时,也到了你必须离开、去往更为复杂之地的时候了。
当时过境迁回忆街机游戏的时候,我发现各地对游戏的名称和人物都各有其本土化的叫法。这充分说明了街机曾经在人们生活中占据的重要地位,它完全没有外来事物的陌生感,而是彻底进入了当地的文化。这么重大的事件,真值得社会、文化学者和民俗学家好好探究一番。至于我们的家乡叫法,方言也很难表达出来,就不举例了。事实上,“街机”这个词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们不叫街机,我们叫“大型游戏机”——“小型游戏机”指玩俄罗斯方块的掌机,“中型游戏机”则指插卡的红白机。严格说来,红白机才是我们游戏岁月的纯真年代,街机就有太多的苦闷在里面了。也许正因为伴随的这些苦闷和无聊情绪,我始终没有成为一个合格的游戏玩家,网络时代之后就基本不玩游戏了。但当我现在重复一些无聊举动以消磨时间的时候,经常会有街机时代的类似感受,一个铜板接一个铜板,一个BOSS接一个BOSS,没完没了,毫无变化。这种感觉有时会让我很恐慌,仿佛这么多年来,有一些跟随你的阴影总是难以摆脱。
对儿童游戏理论有着深入研究的英国心理学家D. W. Winnicott,在他的代表作《游戏与现实》(Playing and Reality)中说,游戏提供了一个内在的幻想世界,这个世界温暖而安全,不像外部的现实世界那样看上去总是阴霾密布。儿童正是依靠游戏从内在的幻想世界过渡到外部的现实,从已知的外部世界过渡到未知的外部世界,成人亦然,所以大家或多或少都很愿意沉浸在自己舒适的兴趣世界中。街机游戏的世界就曾经是那样一个温暖舒适的所在,可以让人徜徉其中,无忧无虑,直到外部的恐怖现实和无聊感侵入进来。对我来说,曾经的街机桃花源建构得至少不如音乐桃花源那样美妙。所以当我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并没有因此经受过多的痛苦。
但我还是想尽量记起与街机有关的经历,不光街机,过去的一切我都想回忆起来、拼命记住。网络时代让过去的资料唾手可得,比如我小时在市电视台看的《圣斗士星矢》,它反复地播前面部分,后面部分我一直没看过,算是小时候的一个遗憾吧,这如今自然是随手就能搜到了。但我一直没去补看过,一是因为现在看不可能有当年的感觉了,二是因为毕竟记忆的东西嘛,虚幻是其珍贵的特质,都落实了就没意思了。完全不利用网络找寻过去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有所控制。一定要更多依靠大脑和心灵,去回忆,去感受,为往事干杯,跟遗忘战斗。
和遗忘之间的战斗,有时苦涩,有时甜蜜。遗忘本是社群和个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如弗洛伊德所言,可能无意识,但一定有目的。在一个社会中,尤其是刚经历某段不堪过去的社会,切断是重新开始的前提。比如“二战后捷克驱逐德国人同时,也从记忆中清除德国人的影响”;“1989年社会主义解体以后,东欧国家一方面动员全社会清除公共场所无所不在的红星、铁锤和镰刀等象征符号,另一方面使用‘组织化的社会记忆’建立新的民族意识”;(引用)我们这个民族在历次浩劫之后的集体记忆中更是没少出现这种倾向。而对于一个要在新的生活历程中扬帆起航的人,太多的过往纠葛自然也并不是好事。不喝忘却前尘的孟婆汤,又怎能无牵无挂,重新转世为人呢。像成功学专家不遗余力高喊的,重要的不是你过去的经历,而是你想成为怎样的人。但所有这些都没法动摇我铭记一切的决心,因为归根到底,除了记忆和想象,一个人一无所有。记住多少,就拥有多少。
评论
也可能对生长地的看法是内心感受的反映,我可能就是比较难幸福的人。。。能让我感到安全的只有音乐,sigh, 不管好不好,至少有个支撑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