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6-02

    我们跑步的时候都听些什么

    跑步时听歌,首先面临的一个问题,是用什么样的耳麦或者耳塞。耳塞不死命塞牢的话,很容易掉出来,时间长了,耳朵还很难受。我平时最常用的,是头带式耳麦,但那个跑步时戴着就太笨重了。所以,最适合跑步用的应该是外挂式的耳麦。跑着实在热的话,干脆把海绵拿掉。或者就换成有外挂的耳塞吧。

    至于听的内容,也许应该多一些节奏稍快的,这样可以和步伐契合,增加运动的乐趣。但最重要的还是选择自己喜欢的。喜欢的歌子里面,才有最合拍的节奏。像有的人会伴着入眠的轻音乐,恰恰是我最痛恨的音乐,要让我在睡前听轻音乐,非把我逼疯不可。轻柔、优美的轻音乐本应更能给人安宁,但我即使听死亡金属,也不会像听轻音乐那样烦躁不安。所以,跑步的时候也一样,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音乐,总会发现它跟眼前掠过的风景是如此契合。

    我对坐车时听的音乐要求严格一点,最好是蓝调味浓郁的,或者有着辽阔滑棒吉他音效的西部音乐。这些美国根源生长出来的音乐,总有着广阔的空间感和流浪的运动感,可以为窗外飞逝的景观添加神话色彩。当然,听得最多的肯定是Bob Dylan,在无数次出行的途中听过无数遍他最近的四张专辑之后,如果让我选最喜欢的四张专辑,她们会是【Time Out Of Mind】、【Love And Theft】、【Modern Times】和【Together Through Life】。我爱里面的每一首歌,每一句词,和每一个音符。能亲临现场看老头儿演绎其中的很多曲子,事后想来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是我今年至今最光明的时刻。

    跑步时听的,可更随意些。跟交通工具强行拉开的移动长镜头不同,跑步可以随着自己的性子调整步伐和速度。而且,眼睛看到的也是自己更为熟悉的景物。这样,音乐流淌到自己的生活上,而不是别人的。跑步是打开身体的方式,音乐则打开心灵,跑步时听的音乐,因此就是最贴近身心的事物。根据具体状态,可以欢快,或者忧伤,Bob Dylan固然好,Adele小胖妹也不错。在身心开放的状态下,陪伴的音乐肯定也袒露了自身最真诚的一面。始终觉得,至少在成人之间,共同热爱的事物是唯一值得交流的,而音乐又是其中最直接同时也最深刻的。也就是说,除了共同喜欢的音乐,没什么可说的。你很难跟一个不喜欢Bob Dylan的人解释,音乐和诗歌到底可以碰撞出多么激烈的火花,也很难让一个不听Bruce Springsteen的人明了为小人物歌唱的伟大之处。倒是可以跟不知道Hank Williams和Leonard Cohen的人谈论孤独,但如果没有任何中介的话,那很可能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荣格所言,不经比如教堂空间等媒介,直接面对无意识深渊,很可能会把人毁掉。在表露心声的时候,音乐是最好的桥梁,不仅传达给别人,也给自己纾解和安慰。不依靠任何中介说了一些心里的话,是我今年迄今最黑暗的时刻。

    情况很清楚了,对我来说,光明来自音乐,黑暗则因为缺少音乐。

    听着歌跑步,眼睛是自由的。这是音乐之所以值得热爱的理由之一,她不会像文字或影像作品一样需要攫取人全部的注意力,因此提供了最大的想象空间和最多的组合可能。纵使始终播同一首歌,不同的但总是活生生的眼前事物,也能容纳各不相同的感受状态。跑步时听歌,那才是视听的双重盛宴,体验到的,是未经剪辑、生活本身的MV。

    但并非每个人都那样幸运,缺失是生命的本来状态。就失去听觉或者视觉说,我是觉得前者更为可怕。几乎找不出几个一直耳聋的知名画家,但却有太多瞎眼的音乐家。比如在蓝调界,眼盲几乎是其一个经典的搭配。Blind Lemon Jefferson、Blind Willie Johnson、Sonny Terry、Blind Boy Fuller、Blind Blake、Gary Davis牧师、Bob Dylan在上海都歌唱过的Blind Willie McTell,女性方面有Arizona Dranes,蓝调转变成R&B之后有骚灵之父Ray Charles和在他之后最伟大的Stevie Wonder。这种情况在其它国家和其它类别的音乐国度中亦然。而且不独音乐界如此,荷马是盲的,荷马的现代传人詹姆斯·乔伊斯也饱受视力受损之苦。天神奥丁用一只眼睛换取一口泉水以及伴随而来的大智慧,提瑞西阿斯也在瞎眼之后打开了内在之眼,当然还有自戳双眼以求安宁的俄狄浦斯。从古至今的预言家、诗人、歌者、心灵侠客,有太多的瞎子了。他们在规避了表象世界的光怪陆离之后,洞悉了世界的本原。其中乐人尤其多,因为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心灵之路了。对于乐手的眼盲,像一位评论家在分析Blind Lemon Jefferson时说的,在歌曲中想象视觉或许是他们弥补现实中欠缺事物的方法。通过想像,借着歌曲,他们“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可以想象但却无法被看见的世界,一个有韵律但未必有节奏舞动的世界,一个被创造出来谋生计但却比真实生活还要宏大的世界”。

    当风餐露宿的贫穷盲眼艺人歌唱自己生活的时候,他们一定可以获得安慰和解脱。格雷尔·马库斯在《老美国志异》中书写美国民歌时说,听着自己的生活从唱片中传出来,可以让人逃避“宿命的身体为我们规定的生活”。听者从自身跳出来,撕下在社会生活中不得不戴的面具,聆听自己无比熟悉、此刻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生命之歌。在解脱的同时,音乐抱慰疲累的身心,并为她所歌唱的生命注入充实的存在和价值感。因此,根本不难理解,为什么大萧条时期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家,在买三条面包的同时,还要拿仅剩的一点点钱买一张Jimmie Rodgers的唱片。音乐是黑暗中的明灯和保护伞,指引、庇佑人们走过生存的漫漫长夜。

    哈姆雷特临终前对霍拉旭说的话,应该把“讲”字改成“唱”字:“如果你真把我放在你的心坎里/现在你就慢一点自己去寻舒服/忍痛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留口气/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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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这样的文章不发在杂志上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