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1-28

    据说

    据说,莫里斯·迪克斯坦《伊甸园之门》中的《重访摇滚乐时代》一章,是国内读者最早接触到的摇滚文献。这本书初版于1985年,当时有幸读到的人估计对迪伦、披头士、滚石这些名字一头雾水。其实就算到现在,国内讲授文学批评或者美国文化的老师翻阅这本经典著作时,也多半对其中插入音乐评论的必要性不甚了了。国内学者大多不听这些音乐的,就算到美国生活,也对这一块内容继续视而不见。像成天扯美国淡的薛涌老师,对体育在美国文化中的重要性讲得头头是道,却没说过半句跟美国音乐有关的话。而事实上,没有什么比音乐更集中地反映出美国文化的特性了。尤其像《伊甸园之门》这样分析六十年代美国文化的著作,无论其主要论述内容是文学作品还是其它,音乐都是绕不开的篇章。因为,“虽然其他艺术中的变化揭示了六十年代并暴露了它的情感,但是摇滚乐以一种与众不同的独特方式成为了六十年代的文化。”

    另一方面,国内乐迷有机会听到相关音乐之后,又被摇滚乐的愤怒和反抗性所挟持,没能充分注意到反抗背后更为持久的文化内容。六十年代的摇滚文化固然是充满反抗色彩的乌托邦文化,但它并非从真空中蹦跳而出,而是生长在传统生活和知识的沃土之上。“迪伦深深扎根于民间音乐(此处仅指白人民歌,下同),就像滚石乐队深深扎根于黑人悲歌(翻译有误,应为蓝调音乐),披头士乐队深深扎根于五十年代的美国摇摆舞曲一样(翻译错误,就是五十年代的美国摇滚乐,大乐队时期的爵士乐才叫摇摆乐)。”白人民歌区别于当时死水一潭的商业流行歌,以其淳朴和道义感赢得了知识分子听众。这批听众“对各种自相矛盾和摸棱两可的现象习以为常,但对一个变得更加黑白分明的世界却毫无准备。”民歌帮助他们恢复了“寄存在理智之宫门前的种族认同和欢乐”。所以,“无论民间文化如何敌视流行音乐,风靡一时的民间音乐是一股大众趣味潮流中的第一个浪头。”众所周知,民间音乐随后进入、成为了流行音乐,当然也不再是其原本的样子,而统统变成了“摇滚乐”。

    遗憾的是,迪克斯坦的白人知识分子视角让他忽视了蓝调的影响。他说:“民间音乐后来演变成摇滚乐,这表明那种被我们称作现代主义的意识和技巧的复杂化毕竟不可能被真正抛弃。相反,新音乐不断发展其复杂而巧妙的表现手法。现代主义的精英宗教经过了它最意想不到的阶段:它被吸收,并且——天哪!——被普及了。”这些话本身自然没错,甚至极为精彩。但是,当他以此为基点来剖析迪伦的音乐历程时,就至少是不够全面的。这样的思路把六十年代迪伦音乐的简洁和突破、欢乐和恐惧分别跟白人民歌文化和精英文化相连,没有重视蓝调的作用。而要论及此时摇滚乐中的狂欢放纵以及惊惧恐怖,蓝调及黑人音乐文化的影响是不得不提的。只要听听迪伦的处女专辑就知道,蓝调是如何一开始就成了他的音乐源头之一。从中也能发现他先锋和反叛之下的扎实根基,一出来就是“在我死的时候”和“把我的坟墓打扫干净”,这哪里像20出头小青年会唱的歌?仿佛还没年轻就已行将就木,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去反叛而不流于空虚,并且一直唱到今天。要是赶着年轻瞎骂乱打,能闹腾个几年就不错了。所以,迪克斯坦在这里提及了伍迪·格思里和彼特·西格、兰波和金斯堡,却错过了罗伯特·约翰逊和盲眼莱蒙·杰弗逊。

    如果把流行音乐和文化定义成最弱智、最垃圾的一些产品,那么在名词使用上会是另一套表述。但是从其本义看,显然不能那样使用。于是那一时期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民间音乐、蓝调、精英文化统统都能进入流行音乐,让其成为民主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形式!称其为摇滚也好,流行也罢,反正在传播机制内的文化产品开始容纳生活的广阔性和艺术的可能性,各种人群、各种文化倾向在这里碰撞、交融,真是让人着迷!这一历程绝对触及了民主艺术的核心,民主社会和商业机制促成了如此伟大的成就。对其根基,我想再引用一次作曲家维吉尔·托马森在《美国音乐自治》中的话:“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故事,是这个国家的秘密,非官方传说,音乐生活中最动人心弦的故事。与信仰的异见有关。它包含了那么多同美国官方和欧洲官方不同的意见。它是建立在每个人都有权利用自己选择的歌曲赞美上帝,或是向年轻女子献殷勤的基础之上。两百年来,这种权利在文化上遭到制度的拒绝,因为它拒绝了制度对人的拯救。于是,我们有了这些民间歌曲,它们从教堂、国家与学校的重重扼杀中得以幸存下来。”民间,流行,摇滚,是同一个东西,是人的胜利。

    当然,生活本身永远充满困扰,不可能怎样就一马平川。流行文化中的末流,就是那些经常被当作最“喜闻乐见”的东西,始终对其活力和创造力造成极大的威胁。而一旦完全反其道而行,又会失去已经取得的成果,即对人群的重大意义。这样在完全被受众挟持和彻底不顾受众两个极端之间,就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格雷尔·马库斯在《神秘列车》中说,大多数创作者都选择与之抗争,而不是去解决它(也不可能解决),他们在利用“流行受众”的不确定性搞出种种可能。他还引用雷蒙德·钱德勒的话:创作受众喜欢的东西,和创作受众应该学着去喜欢的东西,是两回事。抗争让一切都是活的,音乐是活的,学问是活的。而不是相反,像我在现实生活中碰到的大多数情况,民间遗忘殆尽,流行傻逼至极,学问僵化死板。一切都是因为不听摇滚乐的缘故!

    分享到:

    评论

  • 迪伦的处女作里没有几首他自己的歌
    更多是他随便选的别人的歌曲
    那时他还不太会自己写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