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1-15

    无聊至死

    【Bored to Death】,多好的一个剧名,居然还是部黑se电影戏仿剧。说戏仿比较准确,自身的独特风格很强烈,也没到恶搞的程度。对于喜剧来说,借用、恶搞粉丝熟悉的事物是制造喜剧效果的绝佳手段,俗称meta-humor,熟悉原形的粉丝哈哈一乐,无知的外行莫名其妙。在我看过的喜剧剧集中,【Futurama】自然是无敌meta-humor,科幻动画的类型让它搞起来特别的妙趣横生。但是最meta-humor的,要数新近看的【Community】,这剧彻彻底底是通篇meta-humor的粉丝剧,发展到后面几乎每集都戏仿一种类型,对白更是引经据典,大有把美国流行文化一网打尽之势。要把这样的剧吃透,没一点知识储备真的不行,顶多看个还算不错的故事。像其中有一集单场景的bottle episode,电驴上就有人说无聊,但如果熟悉各大经典剧集比如【The West Wing】中的类似集数或者【十二怒汉】那样戏剧化的单场景电影,看起来肯定有意思多了。第二季的圣诞特别集更是牛逼,直接做成蒂姆·波顿加【绿野仙踪】味的粘土动画了。无比期待【Community】后面的集数,不知道还能搞出什么样的惊奇。

    把某种类型拿来套用一下,还有个好处,是可以在狗血和反狗血之间达到一个平衡。【Modern Family】就因为套路过于单一被我弃了,每集都是小冲突小闹剧之后家人和睦家庭美好的狗血路子,看多了难免恶心,趣味也不够。但是这些路子又不可能完全抛开,人总还是喜欢这些的。所以恰到好处的恶搞最妙了,对俗套既投入又嘲讽,为之既感动又讪笑,不至在某一端过于单调甜腻让人厌烦。这一点【Community】也几乎是典范之作,真是部尚未得到应有重视的剧集。

    在【Bored to Death】中,戏仿的事物还远不止黑se电影和硬汉小说,浓郁的知识分子气让它把契诃夫和托尔斯泰这样的俄国作家都恶搞了,跟人物同处一地的保罗·奥斯特之类就无需多提了。这剧跟【Community】要求的是不同的知识面,那个更偏主流的流行文化,这个范围还要更广些。而且,不光是故事套路、影像风格或者对白,其它各类细节,比如演员(像吉姆·贾木许,带来韦斯·安德森作品味儿的Jason Schwartzman),音乐(像有集用了首【Shaft】还是【Superfly】中的Blaxploitation名曲),等等,都是一个个超链接,连通起一个有着大量互文性的超文本。这即是【Community】中Abed说的那个比现实世界美好的电视世界,有这样美好的事物,生活变得不再那么可怕。【Community】还有一集恶搞了那种仙乡梦境的套路(蹦床那集),一旦说破,再不会找见。剧集的世界就是那样的桃花源,有时真想躲在里面不出来。布鲁克林这个地方自然也是【Bored to Death】极重要的超链接,提供了无比迷人的幽默环境。同是作家的故事,这就跟【Californication】阳光灿烂但是颓靡不堪的加州风情截然不同。那个是喧闹靓丽之下无尽的空虚,这个是知识分子狡黠气质掩盖着的幽默和忧伤,像首季结尾空旷的拳台上两个失落的中年拳手。我应该更喜欢这个,但又有点想继续看【Californication】了。

    对于【Bored to Death】来说,对黑se电影侦探套路的戏仿,也不只是为了营造喜剧效果。如果Jonathan Ames真像他在访谈中说的那样,是要塑造一个当代英雄,那这个英雄太好反映这个时代的特征了。在英国气尚且浓郁的古典推理时代,英雄还是上帝一样的人物,罪恶靠他们的能力完全可以谈笑间得到完满的解决和规整。到作为此剧戏仿对象的纯美国式的硬汉侦探时期,菲利普·马洛那样的英雄开始有了反英雄的色彩,世界混乱不堪,他们用暴力和枪支维持着最后的正义。撒旦渐渐赢了。再然后到今天,撒旦都因为无聊懒得作恶了。所以Jonathan Ames只能去处理些偷滑板之类的琐碎小事。无聊,真是今日世界最大的表征。所以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喜剧是英国版的【The Office】,像豆瓣那评论说的,这是喜剧中的贝克特,穷极无聊的人和一些冷到爆的当代笑话。用弗莱在《批评的解剖》中的标准,这不是喜剧,喜剧是春天的神话,这完全是反讽和讽刺,是悲剧,是冬天的神话——难怪这么适合在这样寒冷的冬天看。但从“无意义的事物撕破给人看”的标准看,这倒是绝对的喜剧。

    在弗莱的标准中,这样的讽刺作品,人物是低于接受者的,知道的比我们少。类似这样的作品也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类喜剧,其中人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相反在正儿八经地说一些话、做一些事,呈现出来就荒诞好笑了。比如同为最爱的【Arrested Development】,通篇的误解和巧合,人物却毫不知情。如果人物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聊多可笑,那除非是相声或脱口秀,否则很容易陷入过度夸张搞笑的刻意,更可能就完全变悲剧了。尤其在精英作品中,过度清醒、深思的自我总是带来痛苦和绝望。像《魔山》,有哈佛的学者向托马斯·曼指出,他其实写了一个传统千面英雄模式的故事,只不过在传统英雄获取真知和超能力的地方,小说主人公却遭遇到了终极的琐碎和无聊,为之痛苦不堪。这是现代英雄的可笑悲剧。所以,其实挺好的,生活日复一日与无聊为伴,意识到了可以成为现代悲剧经典,意识不到也可以像喜剧中人,至少能为他人提供笑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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